雪山騎兵下連後的首個年關︰堅守,就是軍人的年味

來源︰解放軍報作者︰唐 昊 李永飛 岳小琳責任編輯︰尚曉敏2021-01-25 07:17

軍人的年味

■陳小菁

陪伴。

一場大雪過後,陽光爬上山巔,海拔四千多米,高原騎兵踏上巡邏路。

雪的原野,翻滾著光的浪濤。騎兵隊列行進在茫茫雪野,就像大海中的一葉孤舟。

元旦前夕,火箭軍某旅騎兵連的新戰士新訓結束,下連到了哨所。臘八過了,年關越發近了,對于這群年輕騎兵來說,他們中很多人都是第一次在部隊過年。離家千里,思念在堅守中揮之不去。

團圓,中國人對年的期盼。但在軍人的字典里,團圓卻有多種注解。海拔4000多米的雪嶺,騎兵連守護的一個重要點位。每次騎馬站在山巔,新戰士寧齊凱都會久久眺望家鄉的方向,想家想媽媽,他默默在心里讓山風為母親捎去一份問候。

高原上手機信號斷斷續續,愛與牽掛的能量流卻無比強大,跨越山川河流,直飛到親人身邊。在每一個不能團圓的年,即使遠隔千里萬里,彼此的守望都有穿越時空的力量。

軍人來自“小家”,守的是“大家”,家在心里亦在肩頭。寧齊凱所在的騎兵連常年擔負陣地巡邏執勤任務。下連後的頭個年關,守著一望無垠的雪山無人區,騎兵們漸漸懂得——

不能團圓的日子,都是為國堅守的日子。堅守,就是軍人的年味。

雪山騎兵︰有一種團圓叫守望

■唐 昊 解放軍報特約記者 李永飛 岳小琳

馬兆成(左一)帶隊全線巡邏;

“軍人的年味也挺有味的”

臘八節這天,是列兵寧齊凱和母親約定好通話的日子。高原下雪了,手機信號變得不太穩定。

下連到哨所一個月,19歲的寧齊凱第一次離家那麼遠。

騎馬外出巡邏,在馬背上眺望雪山,寧齊凱又想起在陝北的老家。臘八節到了,他格外思念母親做的那碗熱氣騰騰的酸湯水餃。

四級軍士長田存良放下望遠鏡,回頭望著寧齊凱。自從來到19號哨所,寧齊凱就沒特別高興過。對此,田存良心里頭明鏡一般。

寒風凜冽,口鼻呼出的熱氣,凝結成細小的冰晶覆蓋在面罩上,田存良看不清寧齊凱的表情。

誰沒當過新兵,想家的滋味田存良最懂。調轉馬頭,與寧齊凱錯身而過時,田存良拍了拍這位年輕戰士的肩膀。寧齊凱立刻策馬跟上。

踏上歸途,他們一步也不耽擱。高原天氣說變就變,要在風雪來臨前趕回連隊。一路上,馬蹄聲碎,田存良思緒萬千。

田存良所在的騎兵連組建于20世紀60年代,是火箭軍部隊保留的唯一一支騎兵分隊,擔負著守護陣地重任。

連隊下轄10多個哨所,全部位于海拔4000多米的高原,官兵們擔負著綿延數百公里的巡邏守防任務。每年9月內地秋意斑斕,這里已經落雪;直至次年4月冰雪消融,哨點仍是雪野皚皚一片。

守高原不易,當騎兵更難。官兵克服高原反應,還要錘煉騎兵技能,個個自嘲“長得著急”。

30歲的田存良就是個長得急的“典型”︰人家拍照片喜歡擺造型,他拍照片必須戴帽子。了解他的戰友都知道,老田那是要遮蓋一下自己不斷升高的發際線。

“操心多,自然是老得快。”逢年過節,田存良的心就得“掰成兩半用”︰一半操著剛下連新戰友的心,一半操著家中妻兒老小的心。

當兵的能有幾個年和家人團圓?已經連續兩個春節沒能回家,盡管親人們都在盼著田存良能回來,但在打電話時,家人的話語中卻都飽含著體諒︰“家里都好呢”“不回家也能行”……

臘八節當天,田存良(左)和戰友給哨所石碑描紅;

連隊像田存良這樣的老兵有不少。越是過年,他們越是爭著讓出“團圓的機會”。

“把連隊當成家,才能在高原守得下,我們的家就是連隊。”去年12月,田存良剛晉升四級軍士長軍銜。那陣子,連隊面臨老兵退伍、新兵下連,正是新老交替的關鍵時期,哨所需要有經驗的班長“傳幫帶”,他和幾名老兵不約而同地選擇了推遲休假。

在騎兵連,精神傳承是重要一課。連隊指導員劉志明從當兵就在騎兵連,土生土長的他軍校畢業再次回到連里。每年新兵下連,不善言辭、也不愛說大道理的他,給大家講的第一課永遠是“傳承”︰騎兵精神就是這支部隊的魂。

在騎兵連守防12年,田存良走遍了每一個哨點。這些年,上級給他派的任務都是“查漏補缺”的活兒︰哪個哨所人少,他就被派去當班長;哪個哨所後進,他就被派去當“排頭兵”。

田存良帶的兵多,和他成為兄弟的也多。臘八節前夕,班里收到一個包裹,是去年剛退伍的上等兵王越從家鄉浙江寄來的。打開一看,竟是滿滿一袋雜糧。

那個當初剛下連過臘八節時“哭鼻子”的退伍兵,如今不能忘記的,是田存良跟自己反復強調的話︰“軍人的年味也挺有味的!不好好體會,說不定以後沒機會體會了。”

“一句話能讓人記心里,這話沒白說,勁也沒白使。”田存良經常跟妻子說,守在這里挺好,有這麼一幫戰友,付出再多也值了!

去年連里對面臨士官選取人員進行摸底,劉志明專門找到田存良談心︰“你是連隊骨干,在騎兵中的威信高,我們需要你……”

“當你不舍高原,高原也舍不下你。”田存良有充分理由選擇離隊,但他最終還是將留隊申請書交到了連部。在心里,他的全部都在哨所。

歸來途中,風雪追著田存良和寧齊凱的腳步,將他們攆回哨所。哨所留守戰士王亭亭說︰“劉指導員剛走,給哨所送來了過年的物資。”

哨所網絡信號還是斷斷續續,田存良想著,一會兒雪停了,一定要陪寧齊凱爬到後山上“找信號”,讓他和母親通個話。“晚上咱也做頓酸湯水餃,吃飽了不想家!”听著田班長這話,寧齊凱淚花閃閃。

“越是寂靜越想家,尤其是萬家燈火點亮時”

去年上士宋艷輝退伍後,中士于中雨接替他,成為21號哨所的新哨長。

這是于中雨在哨所度過的第6個年頭。過去6年,宋艷輝一直帶著他和戰友執勤。

如今班長走了,于中雨的心里空落落的。

于中雨新兵那會兒下到騎兵連沒多久,就被分配到了21號哨所。哨所執勤任務重,卻沒幾個兵。

那年冬天,連部的汽車載著于中雨,一會兒爬山坡,一會兒急轉彎,抵達位于半坡上的哨所。站在門前向遠眺望,遠處群山中環抱的村鎮,在霧氣中影影綽綽。

于中雨至今記得,他剛一下車,笑容憨憨的宋艷輝就迎上來,“搶”過了他身上的背囊……

安頓好住處,宋艷輝把于中雨帶到了哨樓上,將器材、裝備的操作注意事項,執勤口令,挨個講解一番。

到山下連部辦事,手機有了信號,于中雨和母親通話;

“什麼讓你堅持,什麼就讓你收獲。”哨樓上,宋艷輝告訴他,21號哨所靠近陣地,耐住寂寞、守好陣地是一茬茬哨所官兵的職責。

幾天後就是元旦,于中雨第一次站夜哨,在營區外崗。天氣極寒,盡管裹著羊皮大衣、戴著厚厚的棉帽,寒風還是把他吹了個透心涼。

嚴寒咬咬牙能克服,遠處山上還時不時傳來幾聲狼嗥,從小在城市長大的于中雨想起電影中的橋段,不禁打了個寒顫。

凌晨時分,天空突然飄起零星雪花。于中雨冷極了,忍不住跺著腳。

“高原風,堪比刀。凍透了吧,再冷也得堅持啊!”遠處傳來宋艷輝渾厚的嗓音。說話間,他正朝崗哨走來。

給于中雨緊了緊衣領,又幫他把帽子戴嚴實,宋艷輝也在崗哨旁站好。

“站哨枯燥,凌晨的第一班崗最難站了。這時候又困又餓,能堅持嗎?”宋艷輝問。

“報告班長,冷是冷點,但能堅持!”于中雨突然挺起胸,站得筆直。

若干年前的除夕,宋艷輝第一次站哨,也是在這個外崗。新年的鐘聲敲響,營房里戰友們的歡呼聲傳來,哨位上只有寒風陣陣。想起以往這個時候自己還在老家和弟弟一起放鞭炮……往昔的熱鬧映襯著這一刻的滋味,他的眼淚撲簌撲簌掉下來。

“後來,每次我站凌晨第一班崗,就特別想吃餃子。只是我怎麼也想不明白這是為啥……直到我剛才在樓上看你站哨,想起今天是元旦,突然就想明白了!”宋艷輝望著于中雨,笑著問他,“你說為啥?”

見于中雨一臉迷茫,宋艷輝又是一陣爽朗的笑聲︰“因為站夜哨容易想家!尤其是過節的時候!”

一班崗結束,宋艷輝和于中雨一起走進哨所營房。炊事班戰士給于中雨端來一盤熱水餃……

“那天是真餓了!那盤羊肉胡蘿卜餡水餃,吃完真的不想家了!”臘八節這天,是列兵劉程偉第一次站哨,已是哨長的于中雨給他講起自己的經歷。

那天,學著宋艷輝當年的樣子,于中雨也站在劉程偉身邊一起執勤。

巡邏歸來,旦正才旦(中)和戰友邊走邊聊;

高原冬夜,夜空清朗,繁星灑滿天幕。遠處,城鎮的霓虹閃爍,四下寂靜無聲。越是寂靜越想家,尤其是萬家燈火點亮時。于中雨告訴劉程偉,當你把哨所當成家,守哨位就是守家。

走下哨位,走進營房,劉程偉也吃上了一盤羊肉胡蘿卜餡水餃。在于中雨看來,這是關愛,更是一種傳承。

不久要到年關了,擔心戰友們想家,于中雨和炊事班長商量,過年前的日子,每天為站凌晨第一班夜崗的戰士準備一盤餃子。

凌晨又至,這天輪到于中雨站夜崗。遠處小鎮上不知誰點燃了煙花,映照出家家戶戶的團圓。

下了哨,走進營房大門,戰士們一齊簇擁上來。此刻,劉程偉手中的餃子還冒著熱氣︰“班長,吃飽了不想家!”

這下,輪到于中雨感動了。

這一刻,他明白騎兵為何而跋涉

新戰士的第一次騎馬全線巡邏,被譽為騎兵“成人禮”。今年新兵下連後第一次全線巡邏,被安排在元旦後。

年輕的騎兵,早在下連前便已完成幾個月的騎術訓練。但在騎兵連連長馬兆成看來,會騎術只是騎兵的基本功之一,他們還要成為一名真正敢于沖鋒的騎兵。

“年輕人要有時代朝氣,更要傳承好傳統精神。”馬兆成這樣說。

天剛擦亮,月亮還掛在天上。新兵們握著韁繩,約束著胯下戰馬門前列隊。軍馬打著響鼻,噴出道道白霧。

“出發!”回頭看了一眼,馬兆成一聲令下,新戰士出發了!

一條冰河,是巡邏途中的必經之地。冬季冰河上凍,大家牽馬穿越冰凍的河面。冰面光滑,軍馬根本無法穩定行走,幾乎是一路“溜冰”。

這個時候最考驗騎兵與軍馬的配合。“要讓軍馬謹慎踏步,戰士需要懂得和軍馬溝通。”馬兆成說。

牽馬“溜冰”,步步涉險。去年新戰士牽馬過河,就有一匹軍馬不小心踏破冰面。

隨著冰面一陣“ 嚓”斷裂聲,戰友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
軍馬飼養員、二級軍士長張王剛趕緊讓大家撤離冰面,自己則趴在冰面上,減少冰面承重壓力。隨後他一手牽住韁繩,小心翼翼站起來,一點點將軍馬帶出危險區……

牽馬順利穿越冰河,前面是一片草原。夏季這里一片綠油油,冬季卻只有白雪。藏族戰士、列兵旦正才旦禁不住想起自己的家鄉。

旦正才旦的家在高原上,他從小隨著父母在牧場長大,去年新兵集訓結束後來到騎兵連。

寧齊凱(左)和田存良(右)包餃子。高飛虎攝

“從牧區到了無人區,可為啥還是沒有走出草原,為啥還要騎馬?”剛到騎兵連的旦正才旦有點想不通。在沒當兵前,他家境條件不錯,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一直是他的心願。

“騎兵首先是軍人,守護陣地是我們的使命。”騎兵不僅要有好身手,還得有迎難而上的決心意志。

“檢查裝備,到紅山石了!”繞過草原,山勢越走越險,積雪無法覆蓋的地方,露出紅褐色的山石。這里海拔4300多米,草場逐漸退化,是無人區中至高至險的點位。

路難行,山頂最寬處不足3米,最窄處僅能容得下一人一馬單行。老兵們心里清楚︰“這里根本沒有路,但路也是人走出來的。”

騎馬攀岩,考驗騎兵膽識。在旦正才旦的印象中,父母和哥哥從來沒讓他騎馬攀登過這樣的山,他有些怕了。

遠處,一群黃羊在崖壁上穿行。在四級軍士長黃巍看來,騎馬攀岩守護陣地,就要有接受大自然挑戰的勇氣,“你必須像那些崖壁上攀登的黃羊!”

山風勁吹,卷起的小冰粒打在臉上生疼。

馬兆成不停提醒大家注意安全,新戰士學著老班長的樣子,俯下身子,雙手抱住軍馬脖子——老兵們說,這種騎馬姿勢可以避免跌下馬背,同時也讓軍馬感知到騎手的陪伴。

陪伴,是戰友之間的承諾。

當巡邏隊爬上山頂時,風雪漸漸止息,冰晶漂浮在透明的空氣中,閃閃發亮。

旦正才旦看著遠處那聖潔的雪山,內心升騰起一股豪情。這一刻,他明白了騎兵為何而跋涉。

離開紅山石,已近下午兩點。山下,便是一片紅柳林。

這里原本沒有紅柳。多年前,警衛營副教導員曹新節,從山下移植來第一棵紅柳,從此在這里栽種紅柳成了官兵的傳承。

紅柳林,被冬雪壓彎了枝椏。听老兵講完紅柳的故事,新戰士仿佛看到了這里的盎然春色。

陽光躍過山峰,照亮山谷,一縱騎兵向著深山前進。

“我們是雪域的鋼刀,寒光出鞘所向披靡……”新戰士將稚嫩留在身後的高山險谷,他們的歌聲和老兵的匯在一起,難分彼此,水乳交融。

輕觸這里,加載下一頁

分享到